一样一样,如同千万缕丝线自四面八方穿来,让徐韶华的灵魂越发安定下来。
这一刻,他仿佛明白了,何为同姓同宗,同气连枝,血脉相连,荣辱与共。
整场祭祖,来的突然,可却并不突兀,村长的种种言辞颇为流利,显然他早就已经在脑中构思多日了。
而在这样的气氛感染之下,便是徐韶华眸中都不由得有了一丝激动。
两日后,徐韶华精神充沛的回了社学,两日时间虽然不长,可却让徐韶华补足了精神,调整好了情绪来迎接接下来教瑜大人的魔鬼式训练。
是的,徐韶华从教瑜大人发给他的课业里便已经可以窥到一二。
这会儿,徐韶华坐在特一号学舍之中,这里面除了少了几人外,与寻常无异。
只不过,如今留下的学子与徐韶华都有几分交情,见到徐韶华一面关怀徐韶华的近况,一面又悄悄吐槽温显臣近日的严苛。
徐韶华含笑听着,对于同窗们的好意都一一谢过,对于这些备考院试的同窗们来说,他们的时间不可谓不宝贵,可他们都没有一个准备浅浅打个招呼的意思,倒像是有满肚子的话要说。
可众人还没有说几句,上课的钟声便已经响起,随后温显臣缓步走了进来。
“学生等见过教瑜大人。”
众人起身行礼,温显臣微微颔首,示意众人落座,这才看向那面容秀丽,气度不凡的少年,微微一笑:
“可算是回来了,可让我好等。”
“让教瑜大人久等,是学生之过,这是学生这两日的课业,还请教瑜大人过目。”
徐韶华随后将自己答完的课业呈交上去,温显臣有些讶异,其实他留下的这些课业乃是寻常学子五日的量。
毕竟,做学问总是需要思考的,若要精益求精,自不能随手敷衍,相较于学子们只顾完成课业而忽视质量,他更希望学子们可以全心全意的去做文章。
随后,温显臣将徐韶华的课业放在掌下,点了点头:
“可,你且入座吧。”
等徐韶华坐好,温显臣这才开口,他今日并未直接讲课,而是说起了院试:
“今日我特一号学舍的学子可算是齐了,那今日我便说一些可能攸关诸君未来的大事。”
温显臣声音不高,可是这会儿学子们都坐的端端正正,一脸向往的看着温显臣,徐韶华虽然也从一些书籍中听说过院试的流程,制度等。
可是,他相信今日教瑜大人要说的不是纸上那寥寥几笔的敷衍。
“我知道,这些时日诸君中有人认为我对汝等太过严苛,汝等过了府试,童子试已经算是成了一大半,心中有所松懈我亦可以理解,毕竟,我也算是过来人。”
温显臣玩笑了一句,气氛轻松了起来,但随后,温显臣声音平缓道:
“可,我要告诉诸君的是,你们脚下的路,也才刚刚开始。我大周七省八十四府,你们过了院试后,只不过是进入这八十四府府学之一。可这八十四府学之上,尚有国子监。”
温显臣这话一出,胡文锦不由道:
“教瑜大人,学生请问,这国子监与我等寻常学子,又有何关系?国子监,顾名思义,乃是培养大周国子之意,在此前,可都是京城子弟居之。”
胡文锦如是说着,面上带了一丝讥诮,前朝时,国子监的名声极差,即便被先帝扭转,可对于胡文锦这样耳濡目染前朝之事的人来说,并不看在眼里。
温显臣对于胡氏兄弟的身世略有耳闻,这会儿只平静对待:
“你所言乃是前朝的国子监,而本朝的国子监,乃是培养真正的国子。
是以,每年我大周八十四府便会向国子监贡入一名监生,而这样的监生……十有八九乃是院试头名。”
国子监地位拔高,要掐尖自然也是掐最高最嫩的一茬,是以非院案首不取,已经都是潜规则了。
而后,温显臣环顾众人:
“这次府试,我瑞阳社学中有几位学子成绩骄人,而我今日所言,则是希望诸君可以在院试之前,好生努力一次,这国子监中与寻常府学,可谓是天差地别。”
温显臣说这话的时候,重点看向了前排的几人,而徐韶华听到这里,眉梢动了动,似乎有些理解教瑜大人这些日子的急迫了。
毕竟,除了他之外,胡氏兄弟和望飞兄三人也颇有潜力,而教瑜大人也是想在这最后的节骨眼,让他们都能加一把劲儿。
“学生等,谨记教瑜大人教诲!”
众人纷纷起身行礼,温显臣摆摆手,这才叹了一口气:
“都坐吧。除此之外,除了院案首之外,府学情况颇为复杂,若是汝等可以自持,他日自有青云梯,如若不然……怕是只能吃老本了。”
温显臣语重心长的说着,这才是他一直逼着众人努力的原因。
等温显臣抬起头,便看到了学子们认真的看书的模样,这才欣慰的抚了抚须。
随后,温显臣这才打开了徐韶华的课业,却不由得面色一变。
温显臣这会儿捏着徐韶华的课业, 一错不错,一字一句的看过去,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。
他作为瑞阳社学的教瑜, 此前除了前往学政大人处听赏外, 更是得了学政大人对于如今科举方向的提点。
府试的律法便是信号,而院试自然也不是循规蹈矩的孝经论一类敷衍了事的题目了,这里面, 温显臣用了晏南省所出的考试纪要的一部分, 但更多的却是偏向于实事论。
所谓实事论, 便是以实际发生之事, 要求学子以此来作答, 这里面涉及民律、商律、官律等等数不胜数。
而更偏的还有一些关于数理、工匠用料、测量等题目,可以称得上一句浩如烟海。
当然, 这样的题目温显臣不可能每道都出成这样, 是以这一个月以来,温显臣每日只出一道难题。
然而,徐韶华此前“旷课”一月,温显臣自然不能让他躲过,这便将这样的题目都一一整理出来, 让他私下去做。
也算是给他敲一个警钟, 让他勿要以为社学知识便不重要了。
可让温显臣没想到的是,徐韶华竟然真的就用了两日便做完了。
而更让温显臣没有想到的是, 徐韶华不但做完了,这题目的完美程度简直超乎他的想象!
“徐韶华, 此题你如何想到这样来解?”
温显臣深吸一口气, 终于出声唤道。
徐韶华问声应了一声,随后缓步走过来, 他低头一看,才发现这是教瑜大人所言当初晋朝时期锦江改道之事。
题目大意为,晋朝战时以水代兵,使锦江改道至晏南成安府,对今人之鉴。
题目平平无奇,甚至此前科举纪要中也有类似题目,但这里又用到了战时二字。
而在大周律中,战时不同常时,自然律法有所不同,当初晋朝名将白深照临危受命,以千人之兵试图抵抗五万大军,随后不得不使锦江改道,以水代兵,成为有史以来最惨烈,也最经典的以少胜多的战役。
但温显臣出此题目,显然不是让学子对曾经的战事发表意见,因为……这次锦江改道之事,对于沿岸百姓带了难以磨灭的灾难。
富庶如晏南,当初成安府遇灾,也是倾一省之力,这才堪堪让成安府有了喘息之机,便更不必提晏南省之外的普通府县了。
是以,徐韶华就此事对于洪灾建设发表了一系列的见解,从防洪到抗洪,再到灾后重建,一字一句皆有出处。
便是那里面估算的修筑堤坝的数据也是有理有据,那数据精准的连温显臣自己都有不知之处。
“回教瑜大人,学生以为白将军以水代兵固然得占地形之势而守城之便,可锦江改道所带来的种种天灾,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却是一件近乎灭顶之灾的大事。
是以,学生以为,此事对于吾等最大的警示,应当是时刻谨记洪水无情,防洪抗洪不可懈怠。
而这一点,我大周一直做的极好,从当初先帝在世时,在外征伐却仍不忘赈灾安民便可以看出来。”
徐韶华抿了抿唇,继续道:
“是以,此题学生以防洪抗洪而入手,再加上学生此前在霖阳府协助马大人处理过原知府留下的公文。
而在整理的时候,学生有幸看到了曾经霖阳府派遣至锦江的壮丁负责的工程体量,以及官府的记工用时等。
此番看到教瑜大人这道题目,正好想起此事,这便使其一用,教瑜大人,学生此法可是有什么问题?”
温显臣这会儿人都麻了,这能有什么问题?
此法字字句句体贴民意,入情入理,便是他也说不出一处不合,更不必提那些数据——
这徐韶华拿的可是一手数据!
他堂堂教瑜都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清楚!
不对,放眼全大周,都不一定有学子能知道的这么清楚!
还不等温显臣说话,徐韶华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道:
“可惜霖阳府的数据还是有些不全面,若要更加精准的防洪抗洪之法,还需要更多的数据。”
温显臣这会儿已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他真想抓着徐韶华的衣领狠狠摇一通,这小子知不知道他是在说什么?
这样的信息,要么亲爹是知府,要么自己亲历,否则真需要如这次一样献祭一个知府才有可能得知。
最重要的是,那马大人竟也一点儿也不藏私!
温显臣深吸一口气,平静下来,这才道:
“看来,你这一个月非但没有荒废学业,反而学到了新的东西,没有社学的管束也有此恒心,实在难能可贵。”
“教瑜大人谬赞,学生只愿不辜负您一番苦心。”
温显臣听了徐韶华这话,只摆了摆手,让徐韶华回去坐下,他将自己原本想要以此类题目让徐韶华警醒一二的打算抛之脑后,随后直接扬声道:
“诸君,且先稍等。今日我们来议当日晋将水兵之鉴,当初我并未从你们的回答中看到佳作,却没想到时隔半月,在今日得到,接下来请诸君与我共赏——”
温显臣说完,学子们纷纷放下手中的书籍,认真的看着温显臣。
随着温显臣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,学子们听着听着,笔下也不由得动了起来。
温显臣见状,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抹欣慰,欣慰自己有这样一群勤学向上的学生。
而等温显臣将那篇文章念完后,整个特一号学舍鸦雀无声,片刻后,这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“我从未想过,还有如此破题之法,想我当初试图以兵法来解此题,反而落得个东施效颦,可笑无比的结果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以民生入题,字字珠玑,可谓是微言大义。”
而一旁的胡文锦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有些不可思议起来:
“徐同窗,我单知道你去处理那件事,未承想你竟能一心多用,兼顾到这一地步。”
胡文锦语气有些复杂,他知道自己那位曾祖父有多么惊才绝艳,可也只是听说,今日一文,他方知何为锦绣文章。
而一旁的胡文绣听到这里,也不由沉思起来,这样的题目,这样的思路,即便给他,他当真能做到徐韶华这么优秀吗?
答案是不可能。
可是,这里面相差的东西,聪慧如胡文绣,一时也无法想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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